绿 音
诗所表现的韵律是生命的韵律，是呻吟，哭泣，微笑，呼唤，是迷惘和顿悟，挣扎和探索, 渴望和追求。如果用花来比喻诗歌，诗歌便是开在心灵圣地的许许多多美丽而奇异的花。它的花蕊是思想和灵魂，它的花瓣是感性和冲动，它的芬芳是精神的芬芳，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
诗是我的宗教。写诗就象是祈祷。诗让我更加接近自己的内心，以及内心的真实。在生活中我们让许多虚假的东西包围着，迷惑着，而诗让这种虚假的东西象冰雪般融化了，它照耀着我的内心，让心灵温暖明净。当诗句如音乐流过，我的心灵舒展开来，它随着音乐的节奏和旋律进入纯粹的境界，在这个境界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纯粹的，真实的，艺术的，自我的。
生命，死亡，爱和永恒，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这是我想在诗中表现的主题。我想探寻这样的主题，探寻生活与艺术相结合的一种真实，艺术的真实，这比生活的真实更为永恒，也更深刻。岁月流逝，只有诗能够真正触摸到自己最温柔最脆弱的部分，只有诗能够记录内心深处真实的悸动，留住生命中曾经的美丽，就象我夹在书中的枫叶，鲜艳如昔，在时间中定格，成为动感的生命中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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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夜
赤足行走在
记忆
温暖的烛光里
玫瑰的气息
弥漫屋内
于不知不觉中
沁入心脾
如果一生
只能爱一次
就让我
在所有玫瑰盛开的夜晚
为你舞蹈
可我用什么拥抱你
烟花已消失于湛蓝的天际
你如星辰般遥远
是否让夜离去
海离去
奔腾的浪花离去
让我在一个人的寂静里
放逐狂想
狂想的天更蓝
海更碧
芳草萋萋
温暖如你黑亮的眸
如果一生
只能爱一次
就让花瓣凋零
黄叶飘落
海水倒流
如果是为你
一切都可以开始
一切都可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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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入海底
让我温柔地告诉你
鱼的快乐
让我触摸梦的颜色
看闪烁的星辰
如何旋转出
灿烂夜空
海枯石烂之后
是否我们还会
站在美丽的废墟上
彼此凝视
一个世纪的等待太短
而心的距离是如此漫长
我想飘浮在白云之上
告诉蓝天
一个冬天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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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在温暖的海中游弋
触须柔软
通体透明
肌肤象蛇一样光滑
它在海中优雅地舞蹈
它的呼吸象雨后的空气
带着水草的清新
它在月光的海中舞蹈
它的思想象它的触须一样舞蹈
没有心
它看不到任何东西
它看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它只是毫无表情地独自舞蹈
它的歌声象塞壬的歌声
散落在阳光的海中
一旦离开海
它就死在它的完美中
它的思想变成
完美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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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面前燃烧
火焰照亮你
我在你眼中舞蹈
飘忽不定
却含情脉脉
当雨滴飘落
我也从你眼中滑落了
我在我的水晶宫里
用十种不同的语言
为爱祈祷
再张开玻璃翅膀
幻想一千种飞翔的快乐
冬天我总是拥抱着一些花
做着稀奇古怪的梦
而你穿行在花朵之间
象蜜蜂一样歌唱
夏天我们在月亮上开假面舞会
我站在风的右边
摇曳多姿
然后我靠近你
呼吸
你的脸上有一种青草的味道
早晨你的脸象昙花一样凋谢
我看到远处的地球
迅速地打开了一扇扇门
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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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
如以整个天空
等待太阳
你的光辉充满世界
万物苏醒
缤纷的花
伴着风铃的音乐开放
且把脸颊
紧贴你的温暖
沉睡千年
醒来时
倾听心的耳语
且以整个天空的辽阔
将你拥抱
以这样的深情
这样的疯狂
这样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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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海底
失去呼吸的心
长成贝壳
色彩斑斓
我以一种奇妙的声音
发出呼唤
等待你的帆船经过
将我拾起
放在你蔚蓝的窗前
我们以心跳的速度相遇
寻觅最初的感动
和黑眼睛中
最真的一片亮光
任滔滔的长江流去
黄河流去
梦中的小溪流去
今夜我在你掌中
不说前生
也不问来世
仿佛从来没有这样爱过
整个冬天
我把纤细的双臂
倚在夜的栏杆上
任你以百合的暗香
渐渐地
包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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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与你陷入
同一个梦境
秦时的月
汉时的风
好一片旖旎河山
是海市蜃楼又何妨
只要与你一起
是山
我要攀登
是海
我要畅游
是大地
我要拥抱
每一寸灿烂的春色
只因
你是我沧海桑田的情人
夜里醒来
只闻瀑布声
如天地交响
隐约听见你在唤我
遥远而亲切
我眼中骤然升起
一道彩虹
折射许许多多
年少的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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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轻轻拥住的那株雪莲
在自己的倒影里
成为飘动的风景
我是你握住的那缕月光
在梦与醒之间
忧郁成一行瘦瘦的宋词
我是你夜晚辗转的名字
是你疾走时
手心里的柔情
我是你千里之外的问候
是你注视的那些微笑
是你刻下的象形文字
我是你不曾忘记的歌声
不曾逃避的温柔
不曾冷却的心跳
我是你微微疼痛的胸口
是你处处设防的孤独
一无所有时
我呼唤你
以低低的怯意
越过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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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屋子有温柔的声音
象水流过琴弦
拨动心的旋律
星星在四壁闪耀
若隐若现
象在童话里嬉戏的萤火虫
风轻轻地走
只怕惊醒百合的梦
百合开在奇异的美丽中
甜美纯净如天使
睡意朦胧
睫毛上闪着未醒的露珠
仿佛刚刚来自另一个世界
花瓣上写着无人知晓的文字
骄傲地释放美丽
我以百合的姿势舒展双臂
这是早晨
阳光透过夜的诱惑
抚摸沉睡的樱桃
百叶窗内花香四溢
微风轻轻地盘旋着
带着一点无知的冷意
而百合呢喃着
呼吸着自己的芬芳
在梦与醒之间游离
不时听到远处传来的啁啾
滑过一点甜甜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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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时钟指针
象一把利刃
指着我的喉咙
我坐在温度适宜的屋里
在一台电脑与皮椅之间
动弹不得
我知道
明天到来之前
我必须吃掉指向我的利刃
而这个房间
将象桔子一样干瘪
被我随手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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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溅湿潮声
风很寂寞
一浪又一浪的夜
拍打永不消失的岸
旋律的脚印
渐渐布满心之沙漠
凄美而零乱
海在抽搐着
萤火点燃记忆
很咸很咸的目光
被风吹成
蓝蓝的海水
渔火在黑夜的面纱上
留下虚假的吻痕
迷迷离离
忽然雨声淅沥
却是落在去年的海面上
今日这里没有海
只有渐渐陷落的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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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记忆是一群来去无踪的客人
在心的小屋进进出出
带走一些落满灰尘而包装华丽的礼物
带走一些泪水一些阴影
呵，整个夏天我没有时间停留
我变成天使我的身上闪着白光
我的双臂变成翅膀
让我飞渡千山万水
整个旅途我没有遇到任何人
空气，水，阳光，盈耳的风声
我的世界如此简单而美丽
当我睡着时
我梦见你的手臂
我梦见那些水晶般透明的日子
旋转的秋千，风的微笑，星星的传说
我梦见那些还没有开花的树
那些青青的叶，青青的果
我梦见你手掌中的那些道路
那些泥泞的记忆
我梦见你的眼睛
一半是冷酷一半是柔情
我梦见自己躺在海底最深处
鱼群在我四周轻快地游动
我身上有一个伤口
在不断流血
哪里有一块陆地
让我重新生长
神说
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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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摇翠竹
是否故人来
是否蜡炬成灰
仍不知泪已干
是否春蚕到死
仍不知丝已尽
是否沙滩独坐
听不见帆影浊浪
是否夜阑孤灯
照不见梧桐秋雨
是否万树皆凋
梦至碎时梦成空
是否千花落尽
情到深处情转无
绝尘而去
你是我不能超越的虚空
不能到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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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你的航线一千次切割我
我是海
只有泪水没有伤口
多年来我举着不凋的手
等待你
等待你的承诺
风一样张开腥红的旗帜
你的桨声渐远
桨声里长出黑色岛屿
大大小小布满我
深深浅浅的悲伤
沉入海底
海底是血染的珊瑚
美丽地倾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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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越想越模糊的那条
乡间小路
是越望越明亮的那轮
中秋月
是染千年佛光的古寺
是披万里风尘的家书
是子规声里
流不尽的小桥流水
是斜风细雨中
看不够的雕梁画栋
是躲在墙角
吟不完的那只蛐蛐
是杏花村内
剪不断的缕缕炊烟
是吹不成调的芦笛
淌不成声的银河
是永远走不完的那条乡间小路
是越望越近的那轮中秋月
是长在心头的那棵银杏
郁郁苍苍
每逢深秋
便写满一地的
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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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冕
还是那个绿音，还是我当初见到的她。她还是那么青春、秀丽，而且聪慧。当初她临风而立，长发飘动，写着轻轻浅浅的诗，抒着淡淡浓浓的情，很感动了一些人。我不记得我和绿音第一次是怎么相见的，也许是在家乡垂挂着浓密的三角梅的一座院落里，在同样浓密的榕荫底下，她来看我。诗是先前就读过的，人是第一次才见到。绿音有一种淡淡的不求装饰的风格，她的诗也一样。
和我认识的许多诗人特别是年轻的女诗人一样，绿音似乎只生活在自己的诗里。而她的诗大抵也只是属于一个年青女子的那份情，那份爱，还有一片充满幻想的天空。世上有很多事，绿音也许知道，也许不想知道。她把在相当多的人看来是应当竭力争取的诸多琐碎的世俗情节都忽略了，只留下那种单纯。但即使是这些单纯，也被她灵动的思绪点化而为那些浅浅的、淡淡的、然而内里却包孕着让人感动的质素的诗句。
绿音的诗，和她的人一样清纯。情感真挚，不事装饰，有一种热情，却是非常内敛而节制的。多半是短句，不华丽，很简约。她的诗有一种类似平淡的清雅，她不想从外面添加些什么，很本色。现在的诗多半奢华，有很多的装饰，或者是故作深奥，或者是故作粗鄙，但都具有一定的表演性。而在绿音的理念中，写诗是一种快乐，是一种剥离了虚伪与世俗的自我释放。她追求的是让心灵温暖明净的纯粹和真实。她的实践证明，她做到了。
她只为爱而生，把属于个人的情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有的诗作，大体总围绕着这样的题目。绿音自己说，生命、死亡、爱和永恒，这是她经常想要表现的诗的主题。所谓永恒，其实就是一个字：爱。生命是不会永恒的，一旦死亡降临，生命也就终止了。而爱是超越时空的，当一切都终止了的时候，那曾经存在着的刻骨铭心的情，却始终飘浮着、游动着，在曾经爱着的心灵中。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借助于诗的翅膀。
绿音总是那么清纯，她是永远为爱而生的女人，是诗给了她这样一串绿色的音符。从我初识绿音直至今日，时光是流走了很多，但绿音依然清纯。她似乎不愿长大，一直留住了她的纯真。每次遇到她，或是通过越洋电话的攀谈，她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诗。从八十年代到现在，人们说，诗已经落潮了。许多写诗的人，或是做起了生意，或是写起了小说或电视剧，而像绿音这样，信守着最初的承诺，坚持着最初的理想，专注地爱着，审美地写着的人，实在是不多了。这就是绿音让人感动的地方。这种对于世事的“无知”的单纯，在今日这种浮嚣而又恶俗成癖的世道中，实在是罕见的。
还是当年我在故乡的榕荫下认识的绿音，还是当年在香港同游铜锣湾的绿音，当年诗一样单纯的诗歌青年其实是成熟了。的确，她依然还在为永恒的爱情而写作。但她对她所皈依和膜拜的，已有了深切的感知。绿音不是不认识当今世界的复杂，她只是宁可要把那复杂表现得单纯。她一如既往，拒绝浓重的修饰，更拒绝恶俗的夸张，她的诗还是清清的、浅浅的、淡淡的。但岁月还是留下了它的印痕，我们从中看到了深沉和浑重：我向火焰寻求燃烧的定义，火焰不说话；我在黑暗中寻找光坠落的方向，黑暗不说话；这是绿音现在所拥有的无论是冷雨还是寒风都不能阻挡的“沉默的世界”。
“海枯石烂之后，是否我们还会站在美丽的废墟上，彼此凝视？”（《倾城》）“悲哀是沙漠上永恒的骆驼，有着永远走不完的行程，幸福是骆驼背上的那只水壶，而坟墓就在我们脚下。”（《时间》）这样的感受显得深远缅邈，当然是对于早期创作风格的超越。在浅淡之外，她无疑有一种沉郁在诞生。绿音是精心的，她能在别人觉察不到的地方，让技巧创造出语言的奇迹——这里是《空海》：任你的航线一千次切割我，我是海，只有泪水没有伤口！绿音以我们难以觉察的成熟带给我们以欣喜。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说，绿音依旧，她依然有她的摒弃一切的坚定——
今夜我在你掌中
不说前生
也不问来世
2003年8月24日于北京大学畅春园
（注：本文为中国诗歌评论家谢冕教授为《绿音诗选》所作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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